编者按:本文记录了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EMBA2021班赴乌兹别克斯坦考察中国企业出海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悟。该行程缘起于班级同学业务拓展的实际需求,由国发院、南南学院邓子梁教授带队。此文既是国发院EMBA校友向西寻路的实践记录,亦是中国优秀企业家在不确定性中重构认知、在变革中重塑能力的时代缩影。
当全球供应链正在经历地缘政治的剧烈重构,当“出海”从企业的选修课演变为生存发展的必修课,我们的目光投向了中亚。
从北京飞往塔什干,跨越的是地理的经纬,更是认知的边界。
在为期六天的行程中,我们从塔什干的现代经贸中心出发,途经吉扎克的工业腹地,驻足撒马尔罕的历史古迹,深入纳沃伊的矿产基地。
我们试图在物理空间的移动中,寻找商业逻辑的新锚点。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于在地图上通过国界线、色块和统计数据来理解世界市场。然而,当脚步真正踏上这片古老土地,当考察团深入工厂车间、政府机构与商贸中心,一个更为真实、具体、充满张力的商业世界扑面而来。

此次考察,由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教授、助理院长邓子梁老师带队。我们在行走中观察,在观察中思考。本文将结合考察见闻,剥离掉个体的偶然性,试图还原中国企业在西进出海浪潮中,如何通过寻找生态位、构建产业链、深耕本地化,来重构商业的“出海”逻辑。这不仅是贸易产品的输出,更是一场关于企业出海生存哲学的深度实验。
宏观的压舱石——政治互信下的“确定性”红利
商业的航船若想行稳致远,离不开宏观政治水文作为压舱石。在深入具体的商业案例之前,我们需要先厘清这片土地的底层逻辑。考察期间,中国驻乌兹别克斯坦孙岩参赞为我们详细做了介绍,为此次商业寻路补上了关键的一块拼图——关于确定性的来源。

孙参赞的介绍,让我们在纷繁的商业表象下,触摸到了这个国家的骨架。首先是政治稳定。在全球地缘政治动荡不安的当下,乌兹别克斯坦展现出了难得的稳固与政策延续性。这种稳定并非静态的停滞,而是动态的有序,它为企业提供了一份长期且可预期的“安全契约”,消解了跨国经营中最大的不确定性风险。
其次是对华政策的友好与坚定。这种国家层面的“同频共振”,为企业的“出海”铺设了最平坦的航路。当两国关系上升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企业便不再是孤独的探险者,而是国家友谊红利的直接受益者,这种“政治溢价”在关键时刻往往能转化为商业上的通行便利与安全保障。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改革开放的步伐。这种“拥抱世界”的姿态,与我们当年“摸着石头过河”的闯劲何其相似。政治稳定是压舱石,对华友好是助推器,改革开放是信号灯。看清了这三大宏观逻辑,我们在后续考察中看到的每一个工厂、每一笔交易,才有了坚实的底层支撑。这是出海逻辑中“势”的所在,顺势而为,方能事半功倍。
生态位的智慧——从“博弈者”到“基础设施”
商业的初次落地,往往始于对“生态位”的精准卡位。在塔什干的首日考察中,一家主营五金配套的企业案例,为我们提供了出海策略的绝佳样本:在不确定的市场中,寻找确定性的刚需,并完成从“外来者”到“基础设施”的身份转变。

该企业的战略选择极具启示意义。在当地房地产市场周期波动剧烈的背景下,该企业并未选择重资产的开发环节,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供应链末端的缺口。其决策逻辑极其清晰:无论地产泡沫如何膨胀或破裂,建筑五金永远是刚需。这种“高频、刚需、低替代性”的特征,使其避开了周期性震荡的锋芒。这不仅仅是产品的选择,更是商业模式的选择——它放弃了高溢价、高波动终端市场,转向了低溢价、高确定性的服务市场。
更具深意的是其选址策略——距离传统集贸市场两公里。这个看似随意的数字背后,蕴含着深刻的商业计算。太近,意味着卷入存量博弈的红海,利润被无限摊薄;太远,则增加了客户的交易成本,不仅物流效率下降,更可能脱离核心商圈的辐射范围。两公里,恰是一个完美的“缓冲区”与“服务区”。这一案例生动诠释了“现场自有神明”的商业真理。
这家企业的成功,本质上是从一个市场的“博弈者”转型为区域的“基础设施”。他们不赚短期的暴利,而是通过提供合规、专业、省事的一站式央企采购服务,嵌入到了当地的商业生态中,成为了不可或缺的“水电煤”。在出海初期,这种“做小、做深、做重”的策略,往往比盲目扩张更具生命力。它告诉我们,出海不是非要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下,有时候,成为舞台的搭建者,反而更安全、更长久。
产业链的平移——地理红利与集群效应
如果说生态位的构建是单点的突破,那么产业链的平移则是系统的重构。考察的第三天,我们深入吉扎克——这片被称为乌兹别克斯坦工业重镇的土地,正在上演一场产业升级的活剧。
某玻璃产业园的崛起,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中国制造“抱团出海”的绝佳样本。该企业的转型轨迹,清晰地标定出一条“顺势而为”的曲线。从纸箱包装到玻璃制造,看似跨度巨大,实则是对要素禀赋的精准计算。

首先是资源红利。本地丰富的硅砂资源解决了原材料问题,将成本控制掌握在自己手中;其次是地理红利,中吉乌铁路的规划解决了物流痛点,未来这里将成为连接中亚与中国的重要节点;最后是制度红利,作为总统故乡,该地区拥有显著的政策支持与行政效率优势。这些要素的叠加,构成了企业转型的底气。
然而,最值得关注的并非其工厂本身,而是其产业园模式。该企业不仅建立了工厂,更升级为平台,吸引了新能源汽车、家电巨头等上下游伙伴进驻。这种“产业链整体平移”的模式,极大地稀释了单一企业的出海风险。
产业经济学中的“集聚效应”在此得到了验证。当龙头企业带着配套企业一同落地,就在异国他乡复制了一个熟知的“熟人社会”与“供应链网络”。这种网络效应,使得后来者不仅能共享基础设施,更能共享信任体系与隐性知识。对于一家初来乍到的家电企业而言,与其在陌生环境中从零搭建供应链,不如直接入驻一个成熟的中国产业园。这种“抱团”模式,是中国企业在复杂的国际环境中摸索出的独特生存法则,它将个体的不确定性转化为集体的确定性。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布局往往早于国家战略的正式提出。这恰恰证明了企业家的嗅觉总是先于地图上的规划线。他们不是被动地等待“一带一路”的浪潮涌来,而是主动站在了浪潮必经的航道口。这种前瞻性,源于对地理红利的深刻洞察——在交通枢纽尚未完全成型时,先行占据节点,便是占据了未来十年的成本优势。
文化的穿透力——商业落地的隐形门槛
商业的移植,从来不是无土栽培。第四天,撒马尔罕。我们行走在雷吉斯坦广场的宏大广场,仰望比比哈努姆清真寺的巍峨穹顶,在古尔·埃米尔陵墓和沙赫-伊-律达陵墓群中感受历史的肃穆。这些历经岁月洗礼的建筑群,不仅向考察团展示了丝路文明曾经的辉煌,更隐喻了商业跨文化经营的深层逻辑:在物理距离已被现代交通工具压缩的今天,文化心理的“视差”依然是企业出海必须跨越的隐形门槛。

我们在考察中深刻体会到,所谓的“水土不服”,往往并非源于产品技术的硬伤,而是源于管理逻辑与当地文化语境的错位。对于出海企业而言,挑战往往不只来自激烈的市场竞争,更在于能否准确解读当地社会的“文化密码”。在这些宗教与世俗交织的古迹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对信仰、传统与秩序有着深刻敬畏的社会。这种敬畏,要求企业在进入市场时,必须具备极强的“文化穿透力”——这不仅是尊重当地宗教习俗、遵守法律合规的基本要求,更是一种能够深入理解当地商业伦理、决策习惯乃至生活哲学的软实力。
商业的终极逻辑是人性。在撒马尔罕的古迹面前,我们意识到,那些能够穿越千年风雨屹立不倒的建筑,皆因深植于特定的文化土壤之中;企业亦然。真正成功的企业,懂得在保持商业目标的同时,以谦逊的姿态融入当地。他们不试图用强势的外来逻辑去“教化”市场,而是通过理解与共情,寻找双方价值的最大公约数。这种融入,体现在对当地员工管理方式的调整上,体现在对合作伙伴交往礼仪的细节中,更体现在对当地社会心理预期的精准把握上。
这启示我们,出海不仅是资本与技术的输出,更是管理智慧与文化包容力的考验。在这片重视传统与信义的土地上,急功近利的短期主义往往难以建立稳固的根基。唯有秉持长期主义视角,愿意花时间去理解、去磨合、去建立信任的企业,才能真正降低跨国经营中的信任成本。文化穿透力,看似虚无缥缈,实则是企业构建本地化护城河最坚实的一环。它让企业从一个“外来者”转变为“邻里”,从而在不确定的市场环境中,获得最宝贵的确定性与归属感。
深耕的护城河——资源掌控与组织再造
行程的第五天,纳沃伊州。这里的考察重点聚焦于制造业的深度本地化与组织变革。如果说吉扎克展示的是产业链的横向集聚,那么纳沃伊展示的则是产业链的纵向深耕。

一家建材制造企业的案例,为我们展示了“深耕”二字的具象化力量。该企业不仅抓住了当地基建起步的历史机遇,更通过掌控石材、建材等核心资源,打通了从原料到加工的全产业链。这种垂直整合模式,构建了极高的行业壁垒。

在管理学视角下,掌控上游资源意味着拥有了定价权的议价能力。在通胀高企、原材料价格波动的全球市场环境中,这种控制力是企业生存的安全气囊。同时,全产业链布局也使得企业能够实现利润的内部调节,从而在终端市场上拥有更具竞争力的价格策略。
然而,硬实力的构建之外,软实力的革新更为关键。面对跨国管理的人才难题,该企业通过股权激励,将核心团队利益与企业发展深度绑定。这一机制设计,解决了出海企业普遍面临的“代理人风险”与信任危机。
企业负责人的一句“像刚出生的孩子一样重新学习走路”,道出了出海的本质:这是一次“再创业”。国内成熟的经验模式在异国可能失效,企业必须具备归零心态,重新构建管理体系和运营逻辑。从资源端到组织端的双重重构,构成了企业真正的护城河。这表明,出海不是简单的产能转移,而是企业能力的全面升级。只有那些敢于重资产投入、敢于进行组织自我革命的企业,才能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扎下根来。
认知的升维——在不确定性中寻路
最后一天的复盘会议,邓子梁老师带领我们对数日的见闻进行了系统性的梳理与提炼,详细梳理了乌兹别克斯坦经济改革、政策导向、产业布局与市场潜力。
复盘不仅仅是对行程的回顾,更是一次认知的升维。邓老师并没有给出标准答案,而是通过不断的追问,引导我们透过现象看本质:五金配套的“两公里”不仅是距离,更是服务半径与竞争策略的平衡;玻璃产业园的转型不仅是产品迭代,更是对要素禀赋的重新组合;建材企业的深耕不仅是资源掌控,更是组织能力的跨国复制。

在邓老师的引导下,几天的碎片化见闻被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认知图景。我们意识到,此次中亚之行看到的无数条具体的路——有五金商的“两公里路”,有玻璃厂的“铁路”,有开发商的“文化之路”,其背后折射出的是中国企业出海观的深刻变化。过去,我们习惯于用“中国中心”的视角看世界,试图将国内的成功模式简单复制;如今,我们开始学会站在世界的坐标上看中国,理解不同市场的异质性,尊重不同文明的独特性。
出海,本质上是一场认知的升维。它要求企业从单一的利润追求,转向对复杂系统的驾驭;从机会主义的狩猎,转向长期主义的耕耘。在这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中,风险与机遇并存。但正如周其仁老师在《寻路集》中所言:“在全球市场网络里选择合适节点,敢于也善于在更宽处布局,是极不确定环境里企业突围的一条可选路径”
世界不是地图上的‘条条块块’,世界是人类文明活动的‘来来往往’。当我们不再将世界看作静止的、割裂的板块,而是看作动态流动的网络时,商业的机遇便不再是孤立的点,而是连接点与点之间的线。真正的寻路,不是寻找一个确定的终点,而是让自己汇入这股流动的洪流中,成为“来来往往”的一部分。

在此,我们要特别感谢北京大学国发院提供了这样一个走出书斋、深入一线的平台。感谢邓子梁老师全程的引领与专业赋能,他用深厚的学术功底与敏锐的商业洞察,帮助我们在纷繁复杂的商业表象中抽丝剥茧,不仅让我们看到了“路在何方”,更让我们懂得了“为何寻路”。同时,感谢所有接待的政府机构与企业以,也感谢为本次考察提供周到服务的蓝鲸出海公司,以及同行的每一位同学(包括E24的付晓晨同学),是大家的共同探索和思考,构筑了这篇评论的基石。
向西,在那条看不见的路上
当飞机再次轰鸣着滑过塔什干的跑道,舷窗外,天山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光。那是帕米尔高原的脊梁,是古老文明的脊梁,也是商业勇气要翻越的最后一道屏障。
回望这六日,仿佛是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我们曾在撒马尔罕的广场上聆听千年的风声,那风里夹杂着古驼队的铃声,那是人类最早期的全球化回响,是对远方未知的渴望与试探;我们也曾在纳沃伊的轰鸣车间里触摸工业的脉搏,那是现代中国制造向外生长的强劲律动,是对现实机遇的把握与重塑。
商业,终究是人的事业。地图上的国界线是冰冷的,但商业的流动却是温热的。它关乎勇气,关乎智慧,更关乎一种永不停止的探寻。
向西,不仅仅是地理方向的指引,更是一种精神的隐喻。它象征着离开舒适区的决绝,象征着在陌生土地上重构秩序的野心。那些先行者们,早已不再盯着地图上的色块,他们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个流动的坐标点,用脚步丈量着世界的真实纹理。也许,真正的寻路,从来就没有现成的导航。路,是在荒野中踩出来的,是在风浪中闯出来的,是在一次次“来来往往”的交汇中逐渐清晰的。
在那看不见的路上,有人看见了风险,有人看见了风景,而真正勇敢的人,看见了远方那座尚未点亮的灯塔。于是,他们继续向西,向着那流动的、鲜活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地方,不知疲倦地走去。
那里,海阔天空。
2026年6月,北大国发院首期企业家出海班即将开班,承国家视野,启全球征程。
欢迎更多有志于出海的企业家来到北大国发院,与这里优秀的师资、卓越的同学共启出海新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