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信息结构、互联网与全球经济演化

 

2004年11月5日，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迈克尔·斯宾塞教授在北京大学办公楼礼堂参加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和汇丰银行举办的“北大-汇丰经济论坛”并演讲，题目是“市场信息结构、互联网与全球经济演化”。以下为迈克尔·斯宾塞演讲主要内容。

首先斯宾塞教授谈到市场信息结构及信息不对称方面的相关研究。斯宾塞教授和阿克洛夫一起做关于信息、信号的研究，他们的基本理论是：产品在质量上是有差异的，如果是信息完美的世界，在每一个质量层次上都会形成一系列的产品，出现产品差异化，而且每一个市场当中都有一个特定的市场价格，消费者不仅决定购买的产品种类和层次，同时也知道所买产品的质量和所属质量层次。

问题是在很多市场当中买方不能体会市场的差异，造成产品差异化的消失，所以市场具有完美信息的假设崩溃了，现在的市场是非常单一的，只有一些层次上的质量的度量。比如说在消费品当中我们只注意到耐用性，在就业市场当中主要谈的是应征者做不同工作的能力、倾向，金融市场当中主要就是各种投资工具给投资者带来的回报。由于信息的不完美造成了产品差异化的消失和混淆。价格和平均质量联系在一起，不同的卖方进入市场，买方会认为某个价格反映了平均质量的水平，由于挑选过程当中出现的一些问题，高质量产品的卖方就会做出一些决定，不参加市场，这样造成平均质量和价格的下降。然后下一组就会受到上一组的影响认为前一组的质量和价格不是很好，从而导致质量和价格的进一步下降，这样经过一系列的连锁反映之后市场就会消失，这就是逆向选择问题。

信息不对称的情况到处存在，劳动力市场是这样的，劳动力市场是有很多信号的，如果申请一个职位，雇主需要通过一些信号了解应聘人的有关情况，了解他们是否值得聘用等；保险市场由于有很多高风险和低风险的产品也存在这样的问题，同时还有道德风险问题。

如何解决这样的问题呢？高质量的供应者总是希望找到一个办法来告诉购买者他们的产品为什么这样定价，他们产品质量好在哪里，也就是要找到一个发出信号的办法，问题在于低质量产品供应者有冲动去学习高质量供应商所发出的信号。所以要解决不对称问题，市场就要阻止这种模仿的行为，如果一些信号很容易被模仿，那么这种信号就不能和质量形成正相关的关系。有时候市场通过一些信息中介机构以较为有效的方式来告知购买者相关的质量信息，借此来保持高质量供应商的信誉。有时候会依赖于其他的一些网络如家庭、民族关系等来解决问题，但这些网络通常是排他性的，长期来看并不适合。劳动力市场中的教育就是信号，并不是说教育没有价值而仅仅给市场传递信号，而是说教育除了提升人力资本，直接影响人的做事能力之外，也会影响到教育的回报率，这就是信号效应，它将和人力资本效应共同在就业和就业回报方面发挥作用。

然后斯宾塞教授谈到了市场信息结构发生的变化，例如在全球经济中供应链发生的变化。市场有自己的信息系统，市场的存在为买方和卖方发现对方并进行交易提供了场所。以前供应者要一早起床拿起自己的农产品，走路或者骑马到一个小集镇，参与交易，把他们要购买的东西带回家。在市场中购买者需要了解价格和质量，销售者的销售网络也非常复杂，也有一些信息方面的要素，所有这些都是市场的信息结构。但我们忽视了一点，我们假设购买者和销售者了解在哪儿买东西，价格多少，质量如何，信息是完全披露的，事实上了解这些情况需要资源、需要时间，而且购买者和销售者都需要从事一系列的活动，从而引发一些成本，因为这些成本是与建立市场、与交易相关的，我们把这些成本叫做交易成本。

我们通常不把交易成本放到模型当中去，但是现在需要这样做，因为交易成本是有影响的，例如互联网作为信息工具，可以把人们和网络联系在一起，人们在网上可以接触电子数据库，交换信息，所以互联网的进入可以减少、降低交易成本，影响全球各地的生产和销售，

举个例子，Ebay可能是最简单也是最成功运用科技的公司，1996年由两个年轻的斯坦福大学学生创建。在收集市场上，市场分割非常严重，买家很难找到卖家，他们经常去一些当地小的市场，但并不是非常有效，并不是每次到能找到想买的东西，所以他们想通过互联网增强市场的流动性，更好的联系买家和卖家，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在一些交易成本比较高昂的市场中，如收集品市场、旧货市场，通过互联网可以联系买卖双方，创造市场，将交易成本降到几乎为零。所以现在二手货、收藏品，以及各种各样的小型企业都已经通过Ebay来实现买卖双方的匹配。每一笔成功的交易都需要交纳手续费，这笔收入是非常可观的。有越来越多的个人、国家加入到这个市场当中，而且基础设施也越来越好，市场的地理局限就变小了，中小型企业加入市场的费用大大降低。

互联网的应用不仅使得交易成本明显下降，而且供应链效率也得到了提高。现在无论是在北京还是在伦敦购买耐克鞋，当消费者做出购买决定30秒后，耐克的全球供应链体系会得到一个更新，这在25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再过5年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企业都会做到这样的运营状况。全球化的供应链消除了本地化供应链带来的低效，可以把大量的人员手工操作的程序，以及其他的流程，通过数据管理的方式加以控制，大大地提高了效率。

外包是在供应链变化过程中出现的很普遍的现象。举例来说，耐克公司在日本获得了成功，它的竞争性优势来源于采购，在高质量和相对低成本的区域进行采购，这体现了外包的优势，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之后，随着日本变得越来越富裕，日本的劳动力成本提高，耐克又把它的生产基地转到了南韩、台湾，现在转到了中国、越南。外包过程与只在国内生产相比，由于高质量和低劳动力成本叠加会造成供应链复杂，但是外包方式所带来的成本优势超过了供应链复杂性带来的不方便。

今后十年和二十年中，我们会看到更多外包活动出现。外包不是一个新的概念，它的想法也是很简单的，如果有人能够用更高效的方式，或者更加具有规模经济，那么除非具有战略重要性，或者外包成本更加高昂，否则都是可以外包的。现在外包限制的门槛越来越低。美国的信息技术、服务方面的业务增长非常快，很多服务被外包到印度了。从很大程度上来说，印度增长的一个引擎就是IT外包，出现这种情况有两个原因。首先，在上个世纪70、80、90年代，印度在教育方面投入巨资，形成了很好的人力资本，而且在企业管理软件和客户服务方面也形成了有价值的无形资产。另外有了互联网就可以在供应链管理中把印度的无形资产通过IT服务的方式加以利用。在印度的IT外包当中可以看到，我们可以把生产放在一个国家，把服务放在另外一个国家，现在我们看到的发展壮大的信息服务产业，正是由于印度存在这种潜在的无形资产而得到发展的。

斯宾塞教授还谈到了生产率和经济增长的数据，美国的生产率在上升，而且美国的生产率是和信息技术的运用相关的。中国和印度的增长，欧洲的一系列进程，新技术以及其他的因素都是世界经济的推动因素。

中国现在有13亿人口，经济发展的速度越来越快，在不到25年时间增长了差不多6倍，而且有效地从一种计划经济的模式过渡到以市场为导向的经济模式。1979年以来中国人均GDP增长率达到了8.1%，员工平均GDP增长是6.6%，贫困人口数量也在大幅下降。中国出口越来越多，而且需求旺盛，韩国今年出口到中国的商品和服务比出口到美国和日本的更多。中国在全球经济中扮演了非常重要角色，也是亚洲非常重要的增长发动机。迅速增长的经济背后有一些价格在发生相应的变动，尤其是劳动力价格，而且变化速度非常快，使得整个经济活动都在发生变化。由于教育是可以拥有的最佳的无形资产来渡过转型的难关，完成转型过程，所以需要花很多的精力来关注教育。

今天世界上的60亿人中有差不多40亿人生活在经济发展比较有希望的国家和地区，所以无论一个国家面临什么样复杂的情况，这个国家的年轻人，包括中年人，都会想到他们的子孙后代将会生活得更好。当然另外还有20亿人，他们现在不可能有这样的指望，他们也需要我们更多的给予关注，这些人可能发现希望破灭了，可能会寻求恐怖主义手段，这不仅仅会对这些国家，对这20亿人造成问题，而是对整个60亿人，对全球造成问题。

在过去25年，中国和印度的发展是全球经济重要的发动和引擎，欧洲在提高劳动生产率方面也在追赶美国，而且欧洲的一体化也是非常重要的。现在欧洲在经济上有和美国同样的经济实力、谈判实力和全球的影响力。如果欧洲一体化取得成功，就会提供很好的全球经济的治理环境。在全球经济当中，我们还没有一个既有可信度又有权威能够干预失控的市场，或者市场波动很大的时候能够发挥作用的主体。欧洲在建立这种政府架构方面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试验田，如何建立共同的贸易政策，实现共同对财政政策的制约，包括建立共同的劳动力市场，实现劳动力的流动等等都可以给我们提供很多的经验。

现在全球面临的最大的共同问题是人口老龄化问题，日本、中国还有美国都面临这样的问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医学、生物技术越来越发达，人类的平均寿命越来越长，如果采取现收现付养老金制度，财政上会面临巨大问题。由于人口结构问题，相对比较少的工作人群为相对较多的退休人群支付养老金是不能长期持续下去的，或者我们要减少养老金的待遇，或者找到新的资金改变人口结构，使得人们不要过早的退休等等。这涉及到方方面面的问题，是当今世界面临的一个很大问题。在中国这个问题可能会被延后，真正要解决个问题有两个重要的因素，一是建立合理的退休机制，人们应该从经济学的角度考虑建立退休制度，为自己的退休生活提早做打算，可以为自己的退休基金多贡献一些资金。另外一个因素是储蓄，因为所有计划包括现收现付制都需要有资金来支持，中国在储蓄方面面临的问题没有国外特别是欧洲那么严重，因为在欧洲很多人58岁退休，然后一直活到85岁。

 

（赵洪岩、卢锋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