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经济的未来

2005年10月14日，韩国银行总裁朴昇先生在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做了题为“亚洲经济的未来”的演讲。林毅夫教授首先致欢迎辞，强调中韩两国经济处在不同发展阶段，互补性强，韩国的经济起飞比中国早20年左右，韩国的许多经验可供中国借鉴。下面是本次讲座的主要内容。

亚洲经济在历史上为何停滞不前

亚洲是古代四大文明中三大文明的发祥地，有过灿烂的古代文明，但是直到半个世纪前，亚洲大部分地区还深陷贫困的泥潭中，经济发展趋于停滞；相反，历史上长期落后的欧美国家，如今却成为世界经济强国。之所以会出现这种讽刺性的逆转，主要原因在于亚洲国家没有很好的适应新文明带来的变化和挑战，面对社会经济环境的变化，亚洲各国家长期以来没有找到适应之道。

首先，与其他大陆相比，亚洲人口过于密集，由此产生的小农经济必然不利于农业剩余的积累和市场的扩大。其次，曾在亚洲大部分地区具有广泛影响的佛教和儒教也加大了工业化的难度，佛教和儒教倡导人们安于现状或逃避现实，轻物质而重精神，反对理性选择而宣扬中庸思想，这导致人们安贫乐道，物质追求仅停留在维持生计的层面，进而认为致富行为本身就违背道德伦理。第三，亚洲悠久的历史和传统文化也可能成为工业化的障碍，例如儒教对“士农工商”的划分，以及印度的种姓制度等等。这些根深蒂固的传统表现出自我巩固的特点，难以适应环境的变化。

相反，随着18世纪英国工业革命如火如荼的展开，欧美地区迅速从农业社会步入工业社会，经济实力迅速增长，进而成为帝国主义强国；而亚洲国家虽然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却没有积极顺应工业化的趋势，经济实力和军事力量薄弱，不可避免地成为帝国主义掠夺的目标。结果，亚洲地区的贫困进一步加剧，工业化成为欧美列强的专利。

二战以来亚洲经济增长的背景和特点

二战之后，世界经济日趋开放，可以通过进口来弥补以往制约经济发展的资本和技术的不足。丰富的劳动力通过与发达国家的资本和技术结合，从阻碍发展的桎梏变为推动工业化的动力。这有力的佐证了阿瑟·刘易斯（Arthur Lewis）教授1954年提出的观点：人口过剩的经济体只要通过引进外资等手段，把资本与国内的廉价劳动力相结合，就能打造“低薪和高利润”的经济环境，从而实现快速增长。亚洲国家的劳动力近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良好的教育和宗教的影响使得他们具有较高的素质和纪律性，因此，工业化进程开始之后，亚洲国家密集的人口表现出的对经济的强大推动力甚至超过了刘易斯教授的界定。

另一方面，亚洲地区的工业化比欧美晚了约一个世纪，从而通过模仿借鉴现有的经验也大大节约了经济发展的时间。欧美国家用100到150年时间完成的工业化，在亚洲国家只需要不到50年的时间。这就是格申克龙（Alexander Gerschenkron）教授提出的“后发优势理论”。

这一时期亚洲经济增长的特点可以概括为：第一，大量廉价的、教育程度高、纪律性强的劳动力是最主要的资源。第二，通过进口引进国内缺乏的资本和技术，并通过吸取发达国家在技术和制度方面的经验来加快发展。这是开放的全球经济体系带来的好处。第三，将引进的技术与国内劳动力相结合，产品以出口为主，而不是内销。最后，政府制定发展战略计划、实施扶持政策，发挥了积极的作用，而不是对经济放任自流。

这一时期亚洲经济增长的代表性国家和地区包括韩国等四小龙、日本、中国、印度等。日本在二战后凭借丰富的劳动力资源和高储蓄率，集中扶持发展支柱产业，进而成为世界制造业基地，九十年代泡沫经济破灭后，经济增长率停留在年均1%的低水平；韩国由于资本和自然资源匮乏，通过政府主导的发展战略引进资本和技术，刺激出口从而带动经济发展，90年代以来在钢铁、石化、造船、汽车、IT等行业具备了国际竞争力；中国和韩国等亚洲四小龙的发展模式基本相同，都是以廉价劳动力、引进资本和技术、政府主导、出口导向战略为特点。

亚洲经济发展展望

二战后的日本和六十年代后期韩国经济的高速增长，往往被视为“奇迹”。中国和印度的工业化尽管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但是因为未来还受许多不确定性的因素影响，可以看成“经济发展的大试验”。中印两国人口占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近代历史上还没有如此规模的国家成功实现工业化的先例。而且必须看到，伴随着工业化而来的环境污染、贫富差距加大、能源问题、金融不良资产等，都可能成为中国和印度经济持续增长的绊脚石。尽管存在这些问题，但是到本世纪中期，中印两国的经济实力能够和美国媲美的可能性非常大，原因在于：

第一，在今后相当长的时间内，李约瑟教授和格申克龙教授提出的发展模式仍将适用于中国和印度，中国和印度还存在着大量的闲置劳动力没有投入到经济发展中。格申克龙教授认为，工业化进程是开头难，一旦开始之后就会高速发展。这一点已经在韩国、台湾等国家和地区得到证实，可以预期同样适用于中国和印度；

第二，与过去不同，亚洲对快速变化的经济环境表现出很强的适应能力。九十年代之后，随着IT革命和全球化进程的加快，市场秩序重新构建，信息技术、生物技术、纳米技术等新技术产业迅速发展，做不到世界一流就很难在竞争中生存。这给亚洲国家带来了机遇，因为在某些新技术领域，亚洲国家并没有落后于发达国家。日本和韩国已经在IT、纳米、生物、航天等领域的前沿和西方国家展开竞争。凭借丰富而优秀的人力资源，中国和印度在IT等新技术领域也得到了快速发展，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硬件生产国，印度在IT服务领域具备很强的国际竞争力。

因此，亚洲经济拥有丰富的劳动力资源，具备后发优势，并能很好的适应新经济环境的各种变化，在不久的将来亚洲经济很可能上升到仅次于北美和欧洲的地位。

2003年，亚洲人口（不包括俄罗斯和中东）占世界人口一半以上，但是GDP只占世界的 23%，随着亚洲经济发展，世界经济格局将发生巨大变化。从1970年代开始，亚洲经济发展速度已经大大高于世界平均水平，尤其是1980年代之后，亚洲国家的平均增长率是世界平均增长率的2倍以上，亚洲地区在世界经济中的比重，从1960年的12%上升到2003年的23%。

这一趋势仍将持续下去，据韩国银行目前的研究，亚洲经济将在2010年代后期达到欧洲十五国的经济规模；2020年代初期达到北美洲的经济规模；2040年，亚洲GDP将占世界的42%、北美占23%、欧洲占16%，亚洲人均GDP将达到北美和欧洲的1/4，差距大大小于现在1/10的水平。从国家的角度看，中国经济总量将在2020年超过日本，2040年左右赶上美国，占全球GDP的1/5左右。

亚洲经济崛起对世界经济的影响

亚洲经济崛起将对世界经济产生深远影响。首先，虽然亚洲的廉价劳动力进入市场导致劳动力的成本降低，但是资本劳动率（Capital-labor-ratio）的下降可提高资本的收益率，并创造巨大的消费市场。作为“世界工厂”的中国和“世界服务基地”的印度可向世界提供价格低廉的商品和服务，新的低物价时代即将来临。这些变化会导致全球经济更有活力，增长更富弹性，劳动力成本降低，资本收益率上升，加上蕴含有效需求的巨大市场的出现，从全球角度看，投资会进一步增加；

第二，全世界人民的平均福利的提高，中国和印度经济的高速增长将提高世界三分之一人口的收入和生活水平，随着价格低廉的商品和服务进入全球市场，全球范围的实际购买力也得到提高。

但是，消极的影响也是存在的，收入分配结构可能恶化。受中国和印度廉价劳动力的影响，在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之间、专业之间、熟练工人与从事简单劳动的工人之间的收入差距可能加大。但是，在整体收入水平增加的前提下，由于高收入层的增长较快而加剧的收入不平衡，是大规模经济体在融入世界市场经济的过程中必然出现的过渡现象，经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

21世纪，过去在世界经济中只能扮演配角的亚洲经济将走到舞台中央，和北美、欧洲共同担纲主角，亚洲国家也应该尽到开放经济、相互合作的责任，中国需要和其他地区和国家建立和深化互补性的合作关系，这对世界经济的发展是至关重要的。

提问：非洲也有同亚洲类似的“后发优势”，为什么二战之后没有走上工业化的道路？

回答：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过剩劳动力是促进还是阻碍经济发展。如果政府不支持教育，过剩人口没有受到教育的话，他们是没有用的劳动力；只有受过一定教育的劳动力，才能和资本结合起来，才会使过剩人口成为一种资产，这是刘易斯教授的理论。非洲、中东、拉美的过剩人口，它们过剩的程度不如亚洲，教育水平也不如亚洲，而中国和韩国的过剩劳动力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并且中国劳动力的过剩程度远高于其它地区，可以提供近乎无限的供给，过去中国缺乏充分的资本，过剩人口就是负担，而一旦和资本结合起来之后，过剩人口就会成为经济发展的核心动力。

提问：如何看待中韩的贸易关系？

[回答] 目前韩国人日常生活各个领域都被中国占领了，泡菜、狗肉、冰箱、服装等等，而韩国对中国的出口主要是汽车、手机等高科技产品，两国的贸易是互补性的。

提问：不久前，韩国提高了利息，请谈谈有关情况。下一个加息的亚洲国家可能是哪一个？

[回答]利息上升会带来通货量下降，对于经济有紧缩的作用，有利于物价稳定。我们预计明年韩国经济增长率为5%，物价上涨幅度为3%，这个速度稍微有点高，为了控制物价上涨，我们调整了利息。

提问： 如果您是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您认为应当如何应对人民币升值的压力？

[回答] 我认为中国的经济增长可以保持很长时间，中国正在努力防止经济过热，促进经济健康的增长。中国的贸易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需要同其他国家缓解贸易摩擦，为了解决贸易逆差等问题，我认为人民币汇率最终还是要按照自由市场经济的规律来调整；但是关于如何调整人民币汇率，以及调整多少，这需要更多的思考。

提问： 东亚大部分国家以美元为主要外汇储备，亚洲将来是否会像欧洲一样，实行统一的货币？

[回答] 亚洲最终是要向欧洲的方向发展，大家都知道，北美和欧洲都是在长期的过程中逐步形成的经济一体化，亚洲也要走向类似的共同市场的方向，但是需要时间，所以，在东北亚，中日韩等三国可以通过自由贸易区（FTA）的方式先走一步。

 

（江宇、卢锋整理）